从张大力的植物看世界的影子
2023-08-24
胡凌远

人、鸽子、海棠、槐树、狗尾草、小蓬草都是艺术家张大力此次个展中出现的图像(展出在奕来画廊)。这些事物在主观的描述里可以表达为:被困的人,挣脱飞翔地鸽子,蕴含京城变迁地槐树,无人理睬地杂草,具有观赏地海棠。张大力抓住了这些事物的瞬间,使得我们在观察图像时能做出有效的思考。不过这些图像并非来自网络,而是源于他的周遭环境。根据张大力的描述,他是2009年在北京黑桥工作室西边的一片荒地上见到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草,于是开始使用传统蓝晒进行记录。我们也由此看到被忽视的景象。


640 (3).jpg

《张大力:Suffocation》, 展览现场,奕来画廊,纽约,2023。图片由奕来画廊提供


作为中国涂鸦艺术家,张大力始终在弄清楚城市和人的复杂状态,以及他们形成的原因和相互构成的关系。在之前的作品里,他依托于城市体系中被拆的建筑物来分析城市的表面变化,之后关注其中生存的人来呈现他们的思想和状态。而展出的蓝晒系列里,他已然将分析对象从前两者延伸至城市内的野生植物。这是一种现实环境的引渡,展现了他对城市边缘区的景观的思考。这种景观不同于其他类型的景观,随处可见的都是一些无价值的野生植物。在植物学家和当地人的眼中,它们或许有着相应的学名和别名,但无论是何种类型的名字都是人类观察后的结果和人自身投射的权利再现,它们反过来也形成了局限性。


640 (4).jpg

《狗尾巴草》, 纯棉布黄晒,135×190cm,2020。图片由奕来画廊提供


最初,张大力注意到周遭的野花野草时,都市正处在高速发展期间,这些野生植物成为他透过城市缝隙看见的一抹原生与自然,就像那个被凿的、令他看到京城景观的洞一样。此时制作的蓝晒作品因而带有了阶段性的城市印记,也对远离乡土景观一代的年轻人发问,“现在你能认出五种以上的野草吗?(出自张大力自述)”。而展出的这批蓝晒作品创作,一次世界性的,人类停止活动,动植物得到增长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野生植物的茂盛不再是因为被忽视,而是人作为第一主体失去了可控权与条件。它们见证了特殊时期内的城市和人们,表明了任何一种生命体所需要的生存条件,并且更深刻的引发了退回“格子间”(住宅)的他们对自然的留心,兴许你已经无法辨识任何一种野草野花,但不妨碍它们无时无刻的存在,甚至比人类更长久。


640 (7).jpg

《百草园——蓝海棠》,纯棉布蓝晒,135×96cm,2020。图片由奕来画廊提供


张大力选取的这些野生植物与作品里其他动植物一样代表着我们生活的现实,但它们的影子成为对这一现实的披露。也就是说,通过蓝晒法拷贝出物体的影子,使之与主体分离,不再作为附属而是充当了揭示的作用,正如一些绘画作品里借影反实一样。结合表现形式,影子既与背景相融合,又产生出剪纸般的独立感,令人想起美国艺术家Kara Walker探索的有关种族和身份等问题的黑色剪纸剪影作品。在蓝晒法的作用下,张大力的影子只剩下基本的形体轮廓,成为对当时境况里“人”的高度描绘。

同样,布上的色彩也体现了这点。在展厅里,作品依照红黄蓝三色展开,制造出不同的视觉心理、想象,和对生活细微之处的美的强调。《呼吸(35)》(2021)和《鸽子(53)》(2021)运用的色彩,分别描绘出人的急迫性、无力感和对平静的渴望;《狗尾草(4)》(2020)里草的形态在红色的渲染下如同正在运动的人类血管。《百草园——蓝海棠》(2020)里饱满的画面有着明显的结构、空间和光影变化。这是由于蓝晒法是通过化学材料与紫外线的共同作用使得受光部分和不受光部分形成了深浅不一的影子。从远看,蓝色的画面浮出一股氤氲感,点缀其中的白影子将棉布质地衬托而出,形成粗糙的笔触,这增添了些许绘画性和审美。


640 (8).jpg

《狗尾草(4)》,纯棉布红晒,118×170cm,2020。图片由奕来画廊提供


标语“I Can’t Breathe!”,铁丝网后的人,满天的鸽子结合红色色调形成了强烈的视觉符号,它们也导向了相同的象征寓意。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几张作品证实了外界窥探的结果,其中的标语也无意贴合了此前爆发的BLM运动。简洁的鸽子形象会联系至马格里特和亨利·马蒂斯画的鸽子,但重复的形式如同他此前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词语AK47,代表着对暴力的反对,以及人在当时处境里所需的个人空间。
 

640 (9).jpg

《鸽子(53)》,纯棉布蓝晒,118×170cm,2021。图片由奕来画廊提供


张大力将这项传统印相技术(英国约翰·赫谢尔发明于1842年)介入到当前蓬勃发展的技术社会,令人深思着艺术与技术还有时代的关系。同时也传递出,艺术家不一定是必须“朝前”的,相反他会在不断回望历史的过程里,拾起那些被遗忘的事物。从盛行到束之高阁再到被不同艺术家点燃,蓝晒法包含的时代变迁和怀旧气息切中了张大力的艺术基调和风格。这些蓝晒作品被他统称为“世界的影子”,映照出我们生存的现实和生命的美丽。



32.png


张大力,1963年生于中国哈尔滨,1987年本科毕业于中国工艺美术学院油画学系。身为一位对于在中国北京社会中有着影响力的重要人物,张大力以涂鸦、雕塑、摄影和绘画的形式来创作社会纪录,数十年来不断地挑战着社会传统 。


张大力自中国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并花了六年时间在意大利,沉浸于西方艺术和艺术史当中。回到北京后,他对人像(通常是他自己),纪录片和城市公共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等。张大力被公认为中国涂鸦与街头艺术家。


2014年,张大力的综合型个展《广场》在纽约凯尚画廊展出,展览作品包括雕塑、蓝晒及油画作品。知名当代艺术期刊《典藏》评论了此展,指出“张大力所表达的想法超越了历史特殊性,呈现了一种极其真实的人性观。借此,张大力得以称得上是一名世界公民和世界艺术家,再次打开了中国和世界曾经因为其倒退和不信任而受阻塞的沟通渠道。